我想打游戏。

骑士先生

这不是一座让人能够心生快乐的城市,战争以及连绵不断的灾难让它变的冰冷而坚硬,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积压着半个世纪之久的暴雨倾盆而下,在柔软的土地上留下凹陷的水坑,市民大多缄默严肃,他们在下着雨的黄昏打开楼阁的窗子往外看,透亮的水珠飘摇进远处燃烧出火焰的地平线。这像是人类最后的一缕光芒,世界末日的景象。

我为他们打赢了这场旷世持久的战役,曾将第一朵带着露水的玫瑰插进荒芜干涩的大地,用带血的刀刃祭奠飘散的亡灵,罪恶能够成为永恒,但美好的事物总是被转瞬即忘,人们不再需要一个英雄,但我仍固执的称自己是最后的骑士,我说我的灵魂足够丰盈,所有的不幸都无法进入我的灵魂之门,我听不见,也看不到,将始终握紧手中冰冷锋利的利刃。

我扫出了一所干净的老房子,不可避免的,苦杏仁的味道混合潮湿的雨气像是顷刻枯萎的爱情的残余,它清不干净,房子外檐长出了碧绿的草本植物,在炎热的夏季用脆弱的根茎入侵厨房的窗框,我不善于打扫,为了弄干净它们,我通常要耗费一下午的时间。所以哈利抱怨我的衬衫除了苦杏仁的怪味儿,还有洗液和草叶混合的味道。

“你衣服领子像是一大块儿杏仁蛋糕放进了洗涤剂和栀子花!”

故事很老套,退休的骑士捡到了一个小男孩,五月临近雨季的夜晚,我当时以为闯进了一只野猫,然后我发现哈利躲在遮雨棚里蜷缩起身子,黑暗中闪闪发亮的是他的眼睛。我把他从遮雨棚里捞了出来,因为那一块松动的木地板稍不留神就会坍塌,他真的像只小野猫,被汗水蒸腾出的柔顺的金发,潮湿幽蓝的双眼就像雨后如同蓝丝绸的夜空洒满了破碎的星辰,他的西装脏兮兮的,把滚热的胳膊贴在了我的袖口上。我能猜测他是某个贵族逃亡时失散的儿子。


“我应该叫你骑士先生对吗?”


他把手臂举高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,这里的雨季很长,黄昏很长,从落地窗透进屋子的阳光燃烧起了他柔顺贴在脸上的发丝,当他说到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的时候,显得很平静,像在讲述别人的灾难,就如同这是生命中不值得一提的小事,甚至干扰不到他去摆弄我放在阳台上快要枯萎的水仙花,哈利还是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,对于这样的不速之客,我不得不让他去清洗干净自己,他胡乱奔跑,之后拉上了浴室的挂帘,我在客厅里看今天的报纸,哈利开始用稚嫩的嗓音唱歌。


“我觉得你是在瞎唱。”我笑了起来。



哈利让我唱,我说我不会唱歌,唱的很难听  ,之后我思考了一会儿,收留一个小小男孩儿对我来说没有什么负担,因为我一直都是一个人,我会留下他,他是个可爱的男孩,却也不会让他久留,直到他自己想走出去,因为这些枯萎漫长的岁月在苍白指尖流动的时光,已经让我无法再将滚烫热烈的昔日情感托付给任何一个人。 我放下了报纸,冲好了一杯牛奶和咖啡,一个钟头以后,哈利裹着巨大的毛巾疯子一样赤着脚在屋子里乱跑,我拽住哈利擦干净他头顶滴着水的头发,让他在沙发上坐一会儿。



哈利在沙发上晃荡着瘦弱的双腿,冲我露出一口白亮的牙齿,他的脸颊左侧有一个神秘俏皮的酒窝,环顾着屋子,在墙壁上挂着的两柄长剑上停留了一会儿,我让他喝光属于他的那一杯牛奶。


“你为什么要把它们挂起来,真漂亮,那剑。”


“是很漂亮,但现在用不着他们。”

这是一个喋喋不休的小家伙,我收拾出了一张大小正合适的小床,看了看挂钟,让他去睡觉。哈利踢着拖鞋乖顺的用被子蒙住了全身,只露出湿漉漉的像蓝宝石一样的双眼,我靠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,准备关上灯。

“骑士先生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彼得帕克。”


“彼,我能和你一起睡吗?”

我愣了一会儿,双手抱臂注视着小家伙,然后关上了房间唯一的一盏昏黄色的灯。

“不可以,晚安。”



哈利的问题很多,有时候也会问我一些关于骑士道的东西,我调侃他是否想要当一个小小的小骑士,我给他看那些儿童的带插图的书和画片,但他从不喜欢这些儿童书,却对那些古旧的点籍与大部头感兴趣,必须肯定,哈利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男孩儿,我却不太会教育孩子,毫无经验。不过他更喜欢在夏日凉爽的傍晚用小脚在庭院里疯跑,发出一连串尖细的大笑,压坏了无辜的草坪和浅黄色的野雏菊,简直就像是一个长着尖耳朵的地精。



“嘿,不要碰倒我的水壶。”





当他不想吃肥肉和炒丝瓜,就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转移话题,趁机把食物藏进胡椒罐或盘子底下,我曾经问他这是哪里学来的歪门邪道,哈利得意地说这是他在一部英国喜剧片上看到的绝妙点子。哈利打着哈欠用叉子捣烂碗里的土豆泥,把脑袋搁在了桌子上歪着头,他的眼睛很蓝很亮,能洞察一切似的。

“彼,你总是一个人。”


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出的结论,我经常在路边与市民们热情的打招呼,也会定期去参加城市举办的活动,对姑娘们露出礼貌柔软的微笑,去年九月,他们举办了盛大的狂欢会,我特地打开了布满灰尘的天窗,把手臂放在围栏上,探出头去观望,在码头,汽笛,马吠,浓烈的汗味和炙热的酒精,擦再多的香氛也掩盖不了被抽干的灵魂,珠宝,绸缎,羊绒,消逝而腐烂,空气中漂浮中着永远不会散去的光粒子。

我透过破旧玻璃的反射看到自己,那是一抹明亮纯粹的青蓝,倒映出无尽的荒唐与世间的闹剧。

“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融入他人的生活。”我用纸巾为小男孩儿擦干净了嘴角残余的饼干屑。

九月份 ,哈利抱回了一只奄奄一息的猫仔,我用木片和废布条为它搭建了一座小屋,我只养过一只金鱼,后来它溺水而死。我把食物倒进小勺,我的第一勺婴儿脱脂牛奶准确无误的送进了它的嘴里,我打了个响指。


“容易。”


在我下一次把木勺放在它长满尖厉牙齿的嘴边时,它忽然难受的晃起了脑袋,牛奶滴在了旁边一摞报纸里,溅到我的白衬衫上留下淡色的污渍和气味古怪的奶香,哈利咯咯笑个不停,他端起放猫的盒子,走过客厅和长廊,金黄脆弱的乔木叶子在他的脚底破碎,下巴荡漾起金色的弧线,这大概是一段很慢的长镜头,由远及近,最后停留在他幽深发蓝的双眼,和如同蝴蝶羽翼的轻薄的睫毛上,他要去让猫晒太阳,但他的鼻尖上还挂着细密清浅的汗珠。


他的天性似乎生来顽劣,哈利经常和附近的男孩子们发生冲突,在阴暗逼咎的小巷子里,我挽起袖口,拽起他的领子像提起一只小动物似的把他放进怀里,哈利委屈的将脑袋靠在我的胸口,我质问他为什么要去招惹不必要的麻烦,他嘟嘟囔囔,抬起那双透亮的眼睛,之后把头埋进了我的臂弯里。

“他们说你只是一个抱着自己的古旧道义的怪癖,完全是胡说八道,彼,你符合所有能够被称之为英雄的描述,你就是我的英雄,骑士先生,我晚餐不想吃炒丝瓜。”


这让我想起,在那个暴风雪肆虐的夜晚,我的双刀沾满了猩红的鲜血,垂下的双手从指尖滴落滚烫的罪恶,他却在屋子的窗框上贴满了带有星星图案的墙纸,那是一种每到深夜就会发出光亮的小东西,我的白衬衫留下深刻可怖的灼烧的划痕,绷带被干涸发黑的血水浸透,他放下那一束水仙,喜悦的穿过透满光斑如同碎金的木地板,他的发丝散发出檀木的香气,下一秒,他伸出手臂,去拥抱我。

“你好,我的骑士先生,欢迎回来。”





后来我的战友死在了九月,他死于肺痨,我把他安葬在了没有鲜花,但每年都会有大雁回巢的山坡,我会坐在绿地上听空旷的鸟鸣,一声声,永无止境。






“——哈利,这只是打雷。”

但小男孩儿害怕黑暗,我只能让他躺在我的身旁,城镇的夜晚清凉,他就像一团炽热的火盆,他伸出手摸了摸我棕褐色坚硬的发茬,去碰我脸颊的汗毛和手臂处缠绕的绷带,我捉住了他汗湿的掌心。

这是黑暗,很长的黑暗,在此后无数的年月里,这样的黑暗仍会持续,成为永恒。他小心翼翼的靠近,用低弱但清晰的声音开口

“彼,你会死吗。”



“会,我不想对你说谎,人总有一天会死。”

——晚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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